妥协
妥协的那句：
“那婉儿妹妹陪我说说话好不好？一会儿……就与我待上那么一会儿……”
如此熟悉的执拗，倒让茶梨焦躁不安的心蓦地平静了下来。
没什么好怕的。
就算陆祁明追了上来，他也不会当着燕家人的面逮她，以那些个所谓的、可笑的“勾引兄长”的隐晦话语。
他也怕这件事被摆到明面上，摆到他那个心心念念的“过命挚友”面前，不然也不会把她拉到一旁，言语含糊而又“义正言辞”地威胁。
想明白后，茶梨垂下眼眸，伸手蹭去燕微州眼角边不知何时挂上的晶莹泪珠。
成形的泪滴在她的指节处晕成一片浅淡的水渍，他眼睫微动，小心地、缓慢地抬起眼皮盯向茶梨的眼睛。
在她要再次将手抽离前，燕微州轻轻抚上茶梨的手背，四指一点一点将她的手腕收紧，确保她一时之内无法挣脱。
茶梨感受到他手上渐渐加重的力度，倒是压下了下意识想要挣开的念头，侧目转移话题道：“三哥看着面色疲惫不少，可是昨日没怎么休息好？”
燕微州将脸颊贴上她温热却有些许汗湿的手心，眼下落上几道浅浅的睫毛剪影，低声含含糊糊地答道：
“嗯……做了一个很长，很长的恶梦……”
“导致醒来时，还感觉自己溺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里，寂静，压抑，怎么都呼吸困难，挣不得，更逃不了……”
脚边的阴影在他开口时悄然靠近又渐渐远去。
燕微州微眯起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，泛着幽幽冷意的目光从他双眼间的缝隙中透过，眼底还没来得及兴奋的枝丫很快又被无趣的藤蔓攀附，缠裹。
侧脸往茶梨手中埋得更深，他语调轻颤，寻求安安慰般小声地诉说道：
“所以，昨日便失眠了许久……”
听完燕微州的话，茶梨收回望向墙角的视线，低眸摘下腰侧随时带着的香囊，递到他的怀中：
“香囊里放了些安神的香料，希望它能对三哥有点用处。”
燕微州轻轻地“嗯”了声，半垂着眼眸安静地沉默着，像依旧沉浸在噩梦带来的阴影里，孤立无援，更无法自我慰藉。
茶梨安慰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最终还是燕微州担心的问询打破了这微妙的平静。
“婉儿妹妹……你的手怎么了？”
他慢慢坐直身子，将她那只被纱布缠绕数圈的手拉起。
“不小心被碎瓷片划到了，没什么大碍。”
茶梨眉头下意识皱了下，不自在地想要收回手。
燕微州动作温柔却态度强硬地将她的双手交迭，然后用一只手紧紧牵制，拇指压在她的掌侧怜惜地摩挲了几下。
“可这样包着，看着十分严重。”
茶梨：“……”
她垂眸看了看手上厚厚的纱布，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。
她自己敷衍了事包的。
她就说包扎完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……
“无碍，它只是看着很……”
燕微州摸索了下，将一半的力度压向她的掌心，等茶梨眯起一只眼叫痛，他才放松手指，避开她的伤口轻轻地替她往周边揉捏。
“你看，伤口还是会疼。”
“我那里有上好的金创药，等明日我拿去给妹妹用用。”
他语句停顿一瞬，又很快接上。
“这么漂亮的手，要是留疤就不好了。”
茶梨将眼中被疼意刺激出来的泪眨落，弯腰看着燕微州的眼睛认真地说道：
“已经看过‘大夫’了，我也有在好好擦药，谢过三哥好意。”
燕微州抿起唇，抬起眸子眼神湿漉漉地看向她。
“妹妹……”
“婉儿妹妹……”
……
茶梨最后还是被他磨着答应了，无论是陪他还是收药。
她无声地叹了口气，伸手从燕微州的仆人东明手里接过他的轮椅，推着他往采光较好的花园走去。
路上，除了碰见勤快洒扫的仆人，还遇到了匆匆忙忙从他们身边跑过的燕晓池，他神色慌张，像是急着赶回自己的房间，不知遇到了什么大事。
余光看着燕晓池跑远，茶梨鼻尖轻嗅，似乎在他过路的微风中隐隐闻到了一点药香。
但风一过，味道就淡了，她也就没多想，继续推着燕微州往前走。
奈何天公不作美，临近花园时，烟灰色的流云慢慢将炽烈的晴光层层携裹，不愿留下一丝缝隙，濛濛细雨就如此洋洋洒洒，毫无征兆地落了满院。
茶梨停下脚步，抬眸先是看了看不远处陆续跳出池面又猛地落下的红鲤，接着扫了眼走廊外朦胧的雨雾，最后，才将目光落在明显情绪低落下来的燕微州身上。
“三哥？”
燕微州回过神来，侧目蹙起眉可怜又委屈地看向她，连他眼下那颗泪痣都仿佛沾染了他的失落，跟着泫然欲泣。
茶梨看他这副样子，忍不住逗道：“雨竟然下得这样大，要不我们先回屋，改日再……”
燕微州抬眸睨她一眼，沉默半晌后，转过头 ，只留给茶梨一个倔强的背影。
听见茶梨唇齿间轻轻溢出的气音，燕微州撑着扶手控制着自己往前坐了坐，像是要和她赌气到底。
茶梨捂着嘴在他背后笑够了，搭上他的肩膀轻哄道：“好了好了，我陪你便是，不要生气了嘛……”
燕微州脊背挺直，不为所动，只在茶梨小幅度晃动他肩膀时微微侧了下眸。
“那这样，灯熄前，我都一直待在三哥身边，成不成？”茶梨弯下腰，跟他打商量道。
搭在轮椅上的那只手被温热的躯体靠上，她垂眸，与仰头眼中仍含着些许不满却带着隐隐期待的燕微州双目相视。
“说话算话？”
“嗯，说话算话。”
不过片刻，雨声便嘈杂了起来，呼啸的风卷落一地湿雨，漫开的水雾夹着透骨的凉意从裸露的脚踝处蜿蜒向上，冷得茶梨不由抖了抖，直起身子赶紧把燕微州的轮椅往里拉了拉。
她只顾着躲雨，自然错过了燕微州抬起下巴半垂起眼睫看向她时，那毫不掩饰的，细细打量的目光。
像泣着血的金丝线般，丝丝缕缕往她的白皙脆弱的脖颈与殷红微肿的唇瓣处缠去。
……
由于他们两个出门都没带雨伞，便就近找了间客房留了下来，准备等雨小点再走。
东明替他们关好门窗后，留在门外守着。
茶梨坐在燕微州旁边，右手搭在桌上，四指无声地一点一点敲击桌面。她垂下眼睫，无意识地盯着客房的一处角落发呆。
燕微州则拿起桌上摆着的茶具安静地给她倒了杯清水，随后，将其轻轻放置在她的手边。
等茶梨回过神来，顺手拿起旁边的茶杯打算喝时，他才缓缓勾起眼尾，歪头慢悠悠地对她说道：
“听仆人们说，大哥的婚期提前了……”
茶梨差点被自己抿的一小口水呛死。
她眨眨眼，默默将那“害人命”的水咽下，放下杯子后，她又赶紧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气流充得有些泛酸的鼻尖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燕微州就坐在她身侧，自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他收回视线，纤长的眼睫缓缓往下垂落，拿起腿上的香囊放在手中稍微掂量了下，手指漫不经心地落到其上刺绣拙劣的针脚旁，爱惜般轻柔地抚摸，团弄，把玩，接着道：
“这半月便要匆匆忙忙置办出个大概来，届时再给向雅嫂嫂补一个……”
他刻意停顿了下，随后不紧不慢地将后面半句话补完。
“齐全的，盛大的，婚礼。”
燕微州轻轻掀起眼皮，好整以暇地扫了下她不自觉揪紧腰侧衣料的那只手，明明语气轻缓，却几乎步步紧逼。
“这可是我们燕家这几年来，第一件大喜事呢。”
“婉儿妹妹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茶梨控制着不让自己皱眉，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绪打算回燕微州的话，他却恰好在她抬头对上他视线时侧开了眸子。
茶梨莫名被他打断了节奏，启唇时突然卡壳了下，大脑一片空白，只好干巴巴地附和他一句：
“大哥能早点结亲，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也是……免得夜长梦多呢。
燕微州无声地笑了下。
他伸手勾了勾香囊的系带，再回眸看向她时，眉头微微锁着，眼底兴味正浓，面上却摆出一副苦恼忧愁的样子。
“想来妹妹也知道，我与大哥之间有些许嫌隙。”
“如今他大婚在即，我与他作为一家人总该有些表示，可我思来想去，却不知送他什么样的新婚礼物，才能让他……‘好好收下’。”
“所以，想麻烦婉儿妹妹帮我出出主意。”
茶梨：“……”
她勉强地笑了笑。
燕微州似是怕她不同意，牵过她搭在桌上的那只手就紧紧握住，抬眸直视她的眼睛，几乎是乞求般看着她。
“婉儿妹妹要是也觉得为难，明日陪我上街一趟可好？有个参考确是比空想来得好……”
突然知道燕柏允那么快就要将林向雅娶进门的消息，茶梨老是忍不住多想她是不是在其中发现了什么，可看陆祁明的态度，林向雅不像是知情了的……
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，哪还有心思给他想什么新婚礼物。
不知是不是思绪太混乱了，她一下又头晕得厉害，潜意识里想起身逃离这个地方，却因为脑袋昏沉，身子直直往一侧栽去，期间还带倒了燕微州递给她的那杯水。
腰身被一只有力的手握紧并往上提起，她迷迷糊糊间，被那人引导着双腿跪坐，整个人斜着身子趴在他的膝上。
彻底昏死过去前，茶梨终于挣扎着看清了他卸下假面后冷漠寡淡的眉眼，以及笑意转瞬即逝后，那凉薄的，平直的唇。